岁月的风沙模糊了初入讲台的忐忑，木桩上年轮的勾勒不及纸页上的红勾。我对于教育的壮志豪情，慢慢地，悄悄地消融在孩子们歪歪扭扭的字迹中，吹散在参差错落的书声里。

更多时候，我在绞尽脑汁地和这帮熊孩子斗智斗勇。或许，孩子们能把屋顶掀翻的顽皮，让我束手无策。也或许，我过于急功近利，巴不得班上50个孩子个个坐姿端正，作业工整，成绩傲人。因此，我制定了一系列的规章制度，进行小组评比。希望倚靠集体荣誉感和互相监督这两个法宝，来修整他们张牙舞爪的枝蔓，绽放春色于满园。

我还没到班级，就看到几个鬼灵精怪的孩子探头探脑地张望着。我知道，他们在等我，等着这节班队课。

当我走进教室，浓烈的汗腥味扑鼻而来，可想而知，上节体育课他们是何等的闹腾。但此刻，他们的脸上绣着两朵大红花，个个正襟危坐，因为他们正等待着这一周的评比结果，如同辛勤的老农在等待秋收的丰硕，看起来让人忍俊不禁。

“现在请班长汇报上周的评比情况。”我边说边退到了图书角。班长陈芷凌抖着两只蝴蝶般的小辫子上了讲台开始宣读，孩子们伸长了脖子，个个屏息静气。

“第一组，值日整洁加分两分，黄景恒发言踊跃加1分，蔡鑫鸿进步奖加1分，许嘉宝迟到扣3分，许嘉宝练习册未订正扣1分，许嘉宝……”

“老师，我们不要和许嘉宝一组，他老是让我们组丢分。”副班长王佑突然站起来，皱着眉毛，撇着嘴，不高兴地说。“是啊，这一周他已经迟到3次了。”娇小姐黄欣雨绷着脸，斜瞟着眼说，“真是不知悔改。”

“写字课的生字，他漏了两课没写，让我们组扣了两分。”

“体育课，还不穿球鞋，又白白扣了一分。”

“还有，数学考试又不及格了，真是太笨了。”

……

第一组的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告起状来，他们的目光凌厉，扬起的眉毛，就像鞭子，雨点般地落在许嘉宝身上，唾沫是滚滚的浪涛，要把许嘉宝淹没了。我看见许嘉宝坐在那里，蜷缩着的瘦小身体微微颤抖，面如土色，眼睛如同熄灭了的路灯，在黑暗的夜色里挣扎。

“我们也不要他。”第四组的组长吴兴睿半曲着腿，边摆手边往外推，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样。教室里爆发出了一阵哄堂大笑。紧接着，第二、三组的孩子也开始窃窃私语，有的幸灾乐祸，有的则烦躁不安。他们的态度同样冰冷决绝，不愿接纳许嘉宝这个“扣分王”。

窗台上的阳光打着旋地照进来，落在许嘉宝的书桌前，细微的尘土也清晰可见。许嘉宝的头埋得更深了，这个沉默寡言的孩子向来不擅言辞。许嘉宝啊许嘉宝，你一定特别难过吧。可是，你为什么这么不争气呢？我的心里五味杂陈。一边收拾自己的情绪，一边想着怎么收场。

“同学们，嘉宝是我们班级的一员，是你们的同学，而我们三年6班是一个温暖的大集体，如果能帮助他，改掉迟到、作业拖拉这些坏习惯。不是更好吗？老师相信嘉宝能正视自己的不足，好好改正过来，对不对？”我的目光透过纤尘，定格在他的脸上，等待回应。嘉宝张了张鼻翼，没有抬头。他的表情僵硬，有淡淡的忧伤，在光的折射下，宛如一张被揉皱的旧报纸。他一句话也不说，钟摆轻轻地在我的心上划出焦躁。“嘉宝——”我用上扬的语调用力地推他的肩膀，希望他迅速表态，积极悔改。当然，我也不想耽误太多时间，因为我的心里还记挂着《优化设计》第19页没有讲完的习题。

出乎意料，嘉宝慢慢地站了起来，用右手的食指和无名指捡起桌上的铁尺，握在手心，朝前走来。我的心咯噔一下，漏了一拍。这孩子怎么了？他是不是因为无地自容，要跑出去？还是被同学们伤害了，想要反抗？教室里静悄悄的，孩子们的目光聚集成一把火，燃烧在许嘉宝的后背。

我还在莫名其妙的时候，嘉宝已经来到我面前。他的头依然低低的，微卷的睫毛上渗出泪珠。“老……师。”他怯怯地说，边把手中的铁尺递给我，“可……不可以，不……要扣我们组的分数？我让我们组扣……了多少分，您就打我多少下吧。”

他说得断断续续，但我听得格外清晰。不，是整个三年6班的孩子们都听到格外清晰。我轻俯下身，问：“你确定吗？”嘉宝用力地点了点头，他眼里的坚定倾泻成一条澄澈绵长的河流。我转过身，向着第一组的孩子们问：“你们愿意吗？”第一组的孩子们个个目瞪口呆，恍惚了片刻，陆续有人回过神来。

“不愿意！”

“老师，我们不愿意！”

“许嘉宝——”

“许嘉宝，对不起！”

……

即将干涸的泥潭升腾出芙蓉的生机。

“嘉宝，你的组员们愿意原谅你，接纳你。你不能让他们失望了，好吗？特别是不许再迟到了。”我搭了下嘉宝的肩膀，微笑地看着他。一瞬间，他的眼睛又暗了下去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，一声不吭。这孩子真是让人捉摸不透。“你为什么不能不迟到呢？”我有点泄气，紧紧地盯着他的脸，想要看到答案。

“老师，我妈妈总是加班到很晚，我……我想……让她多睡会。”

突然，我觉得喉咙里堵了块石头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脑海里翻滚出这样一个故事：二战后，一名纳粹集中营的幸存者，成为美国一所学校校长，每当有新老师来到学校时，校长就会给这位老师一封信，这封信是这样写的：亲爱的老师，我是一名集中营的幸存者，我亲眼看到人所不应该见到的悲剧：毒气室由学有专长的工程师建造；妇女由学识渊博的医生毒死；儿童是由训练有素的护士杀害。所以，我怀疑教育的意义，我对你们唯一的请求是：请回到教育的根本，帮助学生成为具有人性的人，你们的努力，不应该造就学识渊博的怪物，或者是多才多艺的变态狂或受过教育的屠夫。我始终相信，只有孩子具有人性的情况下，读书写字算术的能力才有价值。

收回思绪，望着这50张稚嫩无邪的脸庞，我知道，我们的班队课才刚刚开始……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作者：陈儒鹏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学校：泉州市新华中心小学